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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侧影:当代中国诗歌的两例个案

  差不多是在六年前吧,某位著名的第三代诗人到我所在的大学里参加诗歌朗诵会。他气宇轩昂的朗诵使在场的很多女生颇为倾倒。他还讲到了中国评论界和思想界对当代中国诗歌的无知和漠然。“我希望中国也能出现海德格尔和本雅明那样的哲学家和思想家,象他们研究荷尔德林和波德莱尔那样来研究当代中国的诗歌和诗人。”他以这样的期望结束了朗诵会。
  六年过去了,这位诗人据说是因为某项刑事罪而身陷囹圄,而且很可能是在秦城监狱服刑。如今更不可能期待什么人来研究他和他的诗歌了。当然另一个问题是:在中国既没有海德格尔和本雅明,也没有荷尔德林和波德莱尔——这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中国的诗歌照样在一首一首的写着,虽然成为或自认为已经成为著名诗人的只是极少数。很多人离开了这个残酷的战场,有些人又加入进来;有的人成功了——在个人的知名度或作品的客观价值上,更多的人失败了。
  选择韩博和高晓涛来作解读的样本也是有原因的。首先他们两人是复旦大学的同一届学生,在校期间诗歌的创作就已非常成熟;其次,他们本科毕业后一个留在上海,一个分配到了北京——占据了中国的两大文化上最有代表性的城市,而他们的诗歌风格又是那么的不同;同时,他们的作品这几年在各种民间的诗歌刊物上已屡见不鲜,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已经是个“成名”的诗人了;以上的三点都使他们俩的作品具有很强的可比性,而最后一个原因是,我恰巧对他们的作品和本人比较熟悉,用简单的话讲,我和他们的私人关系还算不错。
  韩博具有这一代诗人中少有的高起点。生在北国冰天雪地的他在少年时代就结识了当时第三代的几位风云人物——“北方诗群”的朱凌波和宋词以及上海的大胡子孟浪。特别是朱和宋二人,更是在中学期间就给韩博灌输了许多诗歌理念。所以韩博在中学时就能在《星星诗刊》等当时很有影响力的主流诗歌杂志上发表作品也就不奇怪了。这是他在高中时写下的一首诗《植物赝品》:

这也是一种快乐
(吧)

你背对着黄昏
将今后一年的窗子统统打开
那些窗外的鸟
象一粒粒早熟的果实
从长满叶子的云端
生硬的飞走

你的表情消失在窗外
你的手指
一下又一下,习惯的挖着窗框
那些木质结构逐渐塌陷
象一棵喝多了的大树
正一点一点
被大水拖向地幔深处

(在你之外发着芽
在你之外抽着枝
在你之外开着花
在你之外泛滥起浩瀚的种子
一株植物
在水中,突然看到自己那勃起的纤维
盛爱后的虚脱
这是幸福啊)

你延续着剩下的动作
打开并不存在的窗子
期待有鸟重新飞动
那些高悬的白云
正幻想着把自己开成一朵大花
籍此逃避动物

木窗:构思起植物的年龄

这也是一种快乐
(吗)

  特有的修辞手法和语感已经成型,一种可能是出生地的气候所带来的冷静和讥诮的语气也很清晰。在这里还能看到他正努力进行着某种文体的实验,而以后在他诗歌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性的暗示也开始出现了。你很难想象到这是一个刚刚年满十七周岁的少年的作品,老练而有节制,有一种非常清醒的把握整体结构的意识。实际上,韩博的创作虽然受到朱、宋二人的影响,但对其个人风格的形成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恐怕还是来自上海的孟浪。但我绝不是说,韩博的风格承袭孟浪。当然,韩博与孟浪的诗在语言的冷或冷静这一点上确实非常接近,但又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如果说孟浪的风格是“冷峻”的话,那么韩博的风格就是“冷峭”。由于年龄和时代的区别,两人的风格呈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冷”。孟浪在骨子里是一个激情诗人,语言本身的简练和平静掩盖不住内里的尖锐;而韩博的轻松可能更彻底一些,是来自骨子里的,他对自己所描述的现实场景总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而不是愤怒。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可能更“后现代”。在语言的风格追求上,可以看出普拉斯对韩博的影响显然也不是无足轻重的。
  在大学本科期间的一本打印诗集《献给屠夫的女儿和一本黑皮书》中,韩博这样自述:
  "如果将诗歌揭示巨大风景背后的基本元素这一指向撤消,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努力:执意对日常行为进行完全主观的重新构建,让平庸的,皱巴巴的日常生活在语言的介入下焕发出别致的意义。使语言成为语言,使我们生活在对生活的描述中。
会怎么样呢?"
  多少还能看到一些“他们”的影子。但是和“他们”强调生活的原生状态不同的是,韩博清醒地意识到了语言对生活的“介入”,意识到了通过这种介入使日常生活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我们再看看他在1993年写的一首《在盲目的怀念中上演》:

在褪色的仓库里,在我的胸口
不断支撑起扑打的翅膀下
我拉亮了灯
一根老式的灯绳,是旧时代的门
是蹒跚着爬上旧时代的阁楼
一架笨拙的木梯。

尘土蒙上的句子,语言的裸体
四行一节地插进旧时代的子宫。
我们搬来桌椅,擦洗灯光
一丝丝,旧时代的妖娆
仍旧在阵痛的爱情中服食药物
传染整个剧组。

掩饰得密不透风的双脚
在当代的剧情里裹足不前
女主角端坐在灰尘深处
卖力地涂着唇膏

……

灰尘上的花纹愈发明朗
一个面带血迹的男孩,在童年观望
他隐匿在阁楼的潮湿中
看到我们,这些被灯光细密梳洗的人
疑虑重重,乍然闪现。他说,

“看!那些肥硕赤裸的词汇
为什么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
被语法抛弃?为什么
他们象一条活着的河
却既不悲凉
也不温暖?

“他们的胸膛
楼房一般白光闪烁
他们的翅膀清白。为什么
他们不肯从胸口探出手来
象合拢一场暴雨,轻轻地说:

“爱情。”

  作为潜在主题的“爱情”一直在语言表面所陈列的场景中时隐时现:“在阵痛的爱情中服药”,“我时而闯入情节,时而/退回自身。”而独特的修辞和奇特的意象拼接又一个接着一个:“尘土蒙上的句子,语言的裸体/四行一节的插入旧时代的子宫”;“掩饰得密不透风的双脚/在当代的剧情中裹足不前”——一种非常有力的对比。这些属于韩博个人的语汇,非常精确的把握了一种瞬间的内心不可名状的变化,使之清晰独特而又不流于晦涩。这是韩博最大的长处,也是他在当代中国诗人中最出色的所在。诗在白描式地勾勒了几个场景之后,突然通过一张男孩儿的口变得温柔起来:““他们的胸膛/楼房一般白光闪烁/他们的翅膀清白。为什么/他们不肯从胸口探出手来象合拢一场暴雨,轻轻地说://“爱情。””一种若有若无的迷惑浮现出来,令半开放式的结尾显的别有韵味。
  在一次闲谈中,韩博讲到刚读过的孟浪的一首诗《落木的开蒙》。韩博对这首诗非常欣赏,说到:“写得太纯净了,非常放松。”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那一时期韩博的创作观。“纯净”是指文本意义上的语言的干净和准确,而“放松”则是指写作者本身的状态。
  《开门》就是这样一首用“放松”的状态写出来的“纯净”的诗。

速度在山前变钝
方向才实用,山谷里又一个灵活的转身

学校,望不见了
紧张离得我更近

后半夜的思考露出矫情
后半夜的爱情,微醉了,一场俗气的心里话

方向倦怠,夜宿山间图书馆
前一生的灯火,前一年的自己

  在短短的四段八行中,寥寥数笔,把一个场景,一种瞬间心绪的波动刻划得非常清晰准确,这是典型的韩诗,在轻微的反讽中透出一股飘逸和清冷。这也是韩博在学生时代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在《苗圃》里,我们看到了韩博讥诮、刻薄的一面:

春光稀疏。
卡车向购买树苗的小姐致敬
沙子,空旷,卷了刃的风
一路赞颂扑面而来的春天

哦组长,教材之外的性生活
刺痛他的决心:
“方向!”教育需要一柄尺
(狼牙棒上的刻度钉含苞欲放)
厕所里的组员们过于年轻、胡乱旺盛
“需要一个方向!”
我们太伤组长的心

清晨出发,午后返回
从时间表的刻度开始
普查青春多余的水份
要学习,向北方的春天
培养一批植物
喉咙绑在血管上
演说的内容取决于食物
“这是方向!”……需要

青年,在苗圃
验证了自身的干瘪,不堪一击
树苗是他们的草药
车厢里的呼噜声
铺展开一批大同小异的白日梦

……大红花,大纸花
傻笑起来的草药花

  一串故做的影射、反语、戏谑:“需要一个方向!”,“狼牙棒上的刻度钉含苞欲放”,“普查青春多余的水分”,既尖刻又有分寸。最奇特的最后两句。当我们沿着惯性读完前面的二十多行诗,随着思路的发展,“组长”和“组员”这一压抑者和被压抑者之间的对立慢慢清晰,“青年”的形象作为一个“遗弃儿”或“不合时宜者”凸现出来时,当我们觉得韩博开始对青年的失落流露出同情或伤感时:“青年,在苗圃/验证了自身的干瘪,不堪一击”,韩博突然做了一个强有力的童谣般反讽的结尾:“大红花,大纸花/傻笑起来的草药花”。阅读的惯性被破坏了,对前面几行的解读产生了自我怀疑,“组长”和“组员”的对立模糊了,我们不得不回头再看看前面的句子,重新考虑作者在前面的修辞背后所掩盖的、以及结尾有意造成的歧意后的真实含义。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韩博化的结构构思。
  可以说韩博在处理这些不超过四十行的短诗时,有着同代人难以达到的成熟和轻松自如,修辞上的天赋和把握结构上的老道,使韩博成为当代技术(我多不想用这个词)最出色的诗人之一。而且韩博是个非常清醒的诗人,他没有象很多人那样,匆匆忙忙地炮制几首“鸿篇巨制”的长诗来加重自己在所谓“诗坛”上的分量,而是一直冷静地写着最能表现个人特色的较为短小的作品,直到最近才写出了一些60行以上的诗。韩博还是个惜墨如金的人,不光写得短,而且写得少,这也保证了他的作品的质量。从某种意义上讲,韩博是一个靠“智性”写作的人,这也是他控制产量的一个原因。
  最后我还想提一下他最近的新作《沐浴在本城》。随着彻底脱离校园生活,韩博的内心和写作肯定会有一些非常激烈的转型。最简单的例子,象《沐浴在本城》这样每一行的的句子都很长的诗,在以前他是绝不会写出来的。
  在这首诗里,“细小的雪”这一意象一直游移不定。在第一段里:“细小的雪在暗处推动我”让人觉得它可能是在暗示一种情绪,一种外来的内心刺激而非实在的雪花。而在第二段里:“细小的雪覆盖了我和脚下农民承包的田埂”,我们又发现这可能是实写客观存在的雪。到了结尾处:“细小的雪从内部挤压我”,我们终于发现“雪”仍然是一个暗示,一个象征。在最后一段里:

细小的雪从内部挤压我。新续的菊花
在我黑暗的管道中流淌。写诗的时候,我
梦见了什么,一种魔法?一种叙述不是来自
主动者,而是来自被动者,它就孕育着避雷针的
魔力?我洗浴着,我蒸发着,我阴干着
我提着壶,我运着力,我掀开镜子,我取出帽子
我忍受着怪味、汗水、疲惫、厌倦,我点上
一枝烟,然后又掐灭,我失足跌进水池。
叙述与替代使我苏醒,我扳动了
流水的轴,它就在那里,它改变着冲刷的速度
它衡量着快乐的密度,它为肉体的田野作证
它是兰汤,它是时光,它就是容纳我衰老的浑浊。

  这是我近几年读到的最动人心魄的一段诗。一串急促的句子,简短有力,一层叠上一层,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显示了韩博出色的驾御节奏的能力。一丝因为成熟或衰老所带来的伤感在其中充盈。这种身世的自怜并没有以一种柔弱的方式,而是以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抒发出来。《沐浴在本城》无疑是一首非常优秀的诗,也是韩博在告别校园、心态调整后的一个标志:成熟的气质明显了,多了些激情和底蕴,但“少年韩博”所特有的那种奇特的感觉在淡化。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从最近他写的一些诗来看,叙事的成分明显增加了,反讽用得更多了,而过去常见的别出心裁的独特修辞手法少了。或许,成熟总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从心底里,韩博对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种疏离感和发自内心的蔑视,这既造成了他诗歌和行文的独特风格,也很有可能会限制他的进一步深入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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