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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消失

——献给小S的哀歌

 



晴。无云。

阳光过于猛烈,笔直地打在我的额头上。我浑身的骨骼都开始融化。这使我极为恐怖。我一直担心自己会这样慢慢地消失。然而阳光总是能从窗帘上两寸见方的破侗里洞穿而入,准确地打中我的额头。对此我无能为力。今天的阳光格外放肆,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处境的艰难。可我找不到更好的容身之处。这套空荡荡的 窄小的房间是我能找到的最安全 最阴暗的地方。然而,即使在这里,阳光也总能准确地打中我。
这使我十分沮丧。自从去年的以外之后,我一直无家可归。一直到两个月前我才来到这里。现在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周围没有人发现我.有几次我在楼道里故意从一些人面前晃来晃去。但他们却对我漠然不顾。这使我终于获得了对自己安全状况的确认。同时,我也更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无法抑制我的悲哀。
这里是一片早已建好的居民楼。从附近人们的谈话中,我知道这里商品房的销售情况十分糟糕,平均每二十套房子才能卖出一套。原因是位置的偏僻和交通的不便。因此,傩大的居民区里人烟稀少,总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我听到有人说这里象一块坟地。这种说法很有意思。我对这里的环境十分满意。而且这里的售楼情况看来近期内还不会有大的改变。这就给了我机会。我闯入了一套最狭小 最难见阳光的房间。刚走进大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湿气使我全身无比舒畅。我立刻喜欢上了这里。毫无疑问,我将在这里安全地度过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我能确定自己今后的去向。
大门上的锁非常坚固,我十分放心。绝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唯一遗憾的是,阳光总能穿过微小的缝隙击中我。我知道这是难免的。你不可能避免出现这样遗憾的事情。即使死了也不能。
我竭尽全力才从地上爬了起来。阳光使我的骨节和肌肉越来越僵硬。我的手脚有些麻木,头疼得接近爆裂。我努力使自己躲开阳光的追踪。经过长时间的放松之后,我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我来到水池旁边,打开龙头,把自己的全身都放在水中。我能感到水的冰凉。潮湿的水气使我慢慢地兴奋起来。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小跑了几圈,开始恶毒地诅咒阳光。
我必须躲在这里,一直到夜晚来临才能出去。虽然我对这个城市已经十分厌倦,但我没有别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精力。我只能不断的四处游荡。街上总有各种眼花缭乱的新玩艺儿出现。虽然本质上他们大同小异,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新的发现。这种徒劳的寻找使我多少感到还有事可做。然而躲在房间角落里的时间过于漫长了。阳光的烘烤使我十分不舒服。我不停地到水池旁大口地吸进潮湿的水气。
我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晴。无云。

这样的冬天确实十分少见。这座城市以冬天的寒冷潮湿而著称。而这次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阳光出奇的亢奋。我被这种天气搞得无所适从,精疲力尽。我无望地在房间里躲避着阳光的袭击。
我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终于看到太阳无可奈何地暗了下去。应该有五点钟了,天色很快就要黑下来了。我再一次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太阳并不是无时不刻都能困扰我的生活的。
隔壁的人家在喝酒。他们肆无忌惮的大吵大闹不停地闯进我的耳朵。一想起酒精的奇妙我就浑身发抖。在过去的两年里我至少消耗了一吨酒精。每次那种奇妙的液体涌入我的喉咙,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是怎样滑过我的食管进入胃部,被分解,其精华部分渗入血液,流遍全身。它们就象氢气一样,使我浑身发飘,象一只鸟儿,在城市上空荡来荡去。所以我每次都嚎啕大哭,泪如泉涌。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然而现在我已无能为力。我没有机会再去飞起来,再让酒精沿着血管走遍全身。我也无法加入他们喧闹的行列。我甚至不敢走进去,看看他们仿佛烧鸡似的脸。我在门前停留了很久,仔细聆听他们的争论。三个男人,还有一个不时插嘴的女主人。但我无法搞清楚争论的题目。他们显然已经喝多了。那种奇妙的精华已经完全控制了他们的大脑。酒精的芳香不停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莫大的伤害,或者说是一种惩罚。最终我决定离开。我毫不犹豫地走下了楼梯。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让我有了一种复仇后的快感。太阳终于滚蛋了。它又去折磨地球上另一块地方痛苦的人们了。他们都该死。他们注定要接受这种催残。或许,他们会因此而得救。我并不是一个十分残忍的人。
天即使黑下来了,也不能指望能看到多麽灿烂的星星。因此我很羡慕古人。他们可以看到星光灿烂,或者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可以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激情,他们的身体也因此变得丰沛起来。但我不能。我一抬头就感到头晕。我害怕高度,我害怕自己什麽时候会突然间飘起来,不知飘到哪去。对于不知道的东西我一直有一种抵触感。我才不会相信那些没有把握的玩艺儿。我宁可呆在这里虽然我过得并不怎么样。但我知道,换一种活法我可能会更糟糕。
风迎面吹了过来,我的心情开始变得舒畅。我仔细地辨认着风里带着的各种气息:致命的尼古丁,走音的歌声,呛人的灰烟,廉价的香精,还有我念念不忘的 这个城市所独有的阴湿的味道。


多云转阴。

能有这样的天气几乎是一个奇迹。我差不多已经对这个冬季绝望了。但太阳终于也会感到疲倦。这个粘乎乎的肉瘤也有累的时候。
我不知道时间的早晚。从阴沉的天色中看不到一点迹象。但我肯定还很早,因为我听到讨厌的麻雀在外面不停地乱叫。在正常的时间里,它们是不敢如此张狂的。或许是下雨的征兆。这正是我现在最盼望的。
我决定出去走走。我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在白天走上这个城市的街道了。但现在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处境。我必须过得快活。虽然我知道要完全恢复以前的信心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决定到人群中去。
街上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他们各怀鬼胎,神色匆忙。我一直都搞不清他们在做些什麽,为了什麽而在这个杂乱无章的城市里走来走去,象一群上足了发条的玩具兔子。他们为什麽不快乐地死去,趁着自己尚未彻底堕落之前升到天堂上去呢?如果所有的人都有灵魂的话,天堂里一定人满为患。因此在审批资格时肯定会越来越严格。他们应该尽早想办法。
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诅咒和嫉妒的意思。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有好下场。但我和他们不同。我知道自己该干什麽。我知道总得有人堕落,否则清白的人们怎么能变得更加干净呢?就象总得有个人被钉死,以解放全人类一样。我是通往天堂的唯一阶梯。
我在街上只走了两个小时就已疲惫不堪。我不知为了什麽。或许我的肉体由于缺乏生机,已经不再象以往那样坚韧了。我决定回家。家的感觉总是好的。在这一点上我和街上走来走去的人们没什麽两样。它让我联想起寒冷 潮湿这些形容词来。不管它是天堂还是地狱。
回到门口时,我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有人。这个发现几乎使我魂飞魄散。几个男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大声抱怨着这里的潮湿和不见阳光。他尖利的嗓音使我相信他一定是五短身材,嘴上无须。他的手上一定提着一部移动电话。但他确实愚蠢无比。能找到这样一套没有过多阳光的 潮湿的房间,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太难得了。


晴间多云。

昨晚的劳累使我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还好,阳光没有过多地纠缠我。我一直睡到下午。我多少从昨夜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就是她。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对她毫无感觉或恨之入骨。但我看到她时,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我仍然对她的身体充满了迷恋,虽然她害了我的性命。这使我十分惭愧。我跟踪了她差不多三个小时。我一直看着她走进卧室和那个奶油小生宽衣解带才离开。她喜欢敏感的人。她对我说过无数次。小白脸的皮肤至少要比我敏感。客观的说,他的眉目确实十分清秀,棱角分明,仿佛是被刀子削出来的。我自愧不如。离开的时候。我竭力使自己摆脱脑海中对她肉体的种种联想。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我们在光天化日的街道上互相谩骂。现在想起来,多半是因为敏感不敏感的问题。我不能忍受别人指责我迟钝。我的血液至少要比长颈鹿高贵。我大声狂吼着转身冲上街道。一块恰如其分的砖头踢在了我的脚上。我想一张信纸一样飘了起来,十分舒展地倒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中央。
于是,一辆飞驰的桑塔那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从那以后,我开始了无家可归的生涯。我既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游荡多久。
我知道自己随时会突然消失。所以我开始抓紧时间回忆自己的过去。我开始忏悔自己在短暂的生命里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我袭击过的无辜的路人,诱奸过的美丽的少女,我在酒后击碎的无数的路灯和玻璃。它们都使我夜难入寐。
我知道自己会下地狱,在那儿受永无止境的油煎和火烤。但我更怕自己会突然消失。在夜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检查自己的身体,脑袋,看看它们是否依然存在。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上天堂。那儿只属于敏感的人。所以我宁愿象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呆着。
后来我终于发现人们已经看不见我。而我却可以毫无危险地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满足了我长期以来饱受压抑的窥视癖。我毫无顾忌地窥探人们的隐秘,注视他们在午夜中做爱的笨拙的姿势,躲在黑暗中独自手淫的快感,偷情男女们脸上亢奋的红晕。所有的这些都使我成为这个城市最称职的历史见证人。
我为自己的新角色感到骄傲。


雨转晴。

终于下雨了。
我从梦中被雨声惊醒的刹那,几乎要大声狂呼起来。这个城市终于再一次沐浴在饱含化学物质的雨水中了。这无疑是我的福音。
我爬起来打开窗户。零星的雨滴溅进来,落在我的头上。我大口地吸着潮湿的空气。一年多来,我第一次感到身体里洋溢着不可遏止的生机。
我知道我还有希望。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城市充满了热爱。我象迷恋那个女人的身体一样迷恋这个城市。我开始歌唱。我把自己所能记起来的歌曲全部唱了一遍。后来我的喉咙彻底嘶哑了。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街道上仍然亢奋移动着的人群。我知道自己比他们幸运。我比他们更清楚这个城市的真相。至少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比他们更能享受上帝的赐福。
雨水时大时小,却始终坚定不移地下着。我知道它们一向如此。它们不象夏季那样,突然而短暂。它们总是不急不躁,和我现在一样,心中充满了安详。我知道自己在今后的两三天内,都能呼吸到湿润的空气。我无比兴奋。
我的快感被金属间尖利的摩擦声打断。一柄钥匙插入了锁孔。门被巨大的力量推开。浑身上下淌着水珠的人们鱼贯而入,抬着同样水淋淋的家具和电器。他们大声吆喝着。十几帐篷嘴巴一起向外喷着白气。随着他们的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玩艺儿迅速堆满了房间。
我注意到了其中一个纤细的女人。她无疑是这里未来的女主人。过多的金光闪闪的饰物几乎淹没了她的五官。我唯一能看清楚的只有她的眼睛。这无疑是一双敏感的眼睛,明亮而尖锐。现在它们正望向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发现。但它们一直在盯着我。我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崩溃。
我狂奔着逃出了这栋楼房。我听到背后传来女人尖利的嘶叫。雨在转眼间就停了下来。太阳突然出现在我的头上。阳光比以往更加歹毒百倍地打在我的身上。
气温开始不断地升高。我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起来。我知道不可避免的结局来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经历已经结束。我的四肢象雪一样开始融化,在阳光里一一消失。
我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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